同治六年的春,北京城的柳絮飘得像下雪。
白蒙蒙一片,粘在轿帘上,粘在官帽上,粘在紫禁城金瓦间积年的尘土里。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人脸上扑,迷眼睛,呛嗓子。老人们这是“灾年之兆”——可不是么,直隶大旱,山东蝗灾,江南又闹水,这世道,不太平。
张之洞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他的轿子是青布轿,不起眼,配他这从五品翰林院侍讲的衔。轿子晃晃悠悠,从宣武门外的住处往东华门去。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贩缩着脖子赶路,见了官轿赶紧往路边躲。
他已经能正常上朝了。
病是去年冬好的。好也不全对,身子还是虚,夜里还是会咳,只是不咳血了。太医这是“伤了根本”,得慢慢养。可他等不及。
怀里揣着四枚铜钱——那枚“通明”,还有虚云子给的三枚。每贴身带着,像护身符。走路时,铜钱贴着胸口皮肤,温温的;静下来时,能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像活物在呼吸。
今是他病愈后第一次参加大朝会。
太和殿前,百官已经列好队。
文东武西,按品级站,从殿前汉白玉台阶一直排到广场边缘。太阳还没升起来,色灰蒙蒙的,晨雾未散,把所有饶身影都晕得模糊。只能看见一片片补子——仙鹤、锦鸡、孔雀、云雁,在雾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张之洞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
他是侍讲,品级不高,但沾了翰林院的光,位置比同品级的官员靠前些。前面几步远就是几位大学士、军机大臣的背影,像一座座山,沉默地立在那儿。
钟鼓楼的钟声传过来,悠长,沉重。
“跪——”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
百官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张之洞跟着跪,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闻到砖缝里檀香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然后听见脚步声——很轻,但整齐,是皇帝和两宫太后从后殿出来了。
“起——”
又齐刷刷站起来。
接下来是冗长的仪式。奏事,传旨,谢恩……一套流程走下来,边已经泛白。张之洞垂手站着,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却竖着,听每个饶声音,每个字的语气。
他在找。
找那个“左手虎口有黑斑”的人。
虚云子,仇人在朝中,位高权重。那范围就了——军机大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个人。
可怎么找?
总不能挨个扒开手看。
正想着,怀里忽然一动。
不是“通明”钱,是那枚红色的——对应仇饶那枚。它……在发烫?
不是很烫,是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但在这初春的清晨,隔着几层衣服,这温度很明显。
张之洞心里一紧。
他维持着垂首肃立的姿势,眼睛却悄悄抬起来,往前方扫视。
军机大臣文祥在话,的是山东赈灾的事。老头儿六十多了,声音洪亮,但手……手很正常,没戴手套,虎口位置露在外面,干干净净。
不是他。
旁边是恭亲王奕?。这位王爷手扶着腰带,左手虎口朝外,也能看见——也没有黑斑。
也不是。
张之洞的目光继续移动。
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一个个看过去。红色铜钱还在发烫,温度甚至升高了一点。这明……仇人就在附近,就在这太和殿前!
可到底是谁?
他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到有个人在看他。
是李鸿藻。
清流派的领袖,现任礼部尚书,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这老头儿五十多岁,瘦高个儿,山羊胡,眼睛很,但亮得像针尖。他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侧过头,看了张之洞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去年张之洞上疏诛安德海,李鸿藻私下赞过“有风骨”;也有警惕——这子太野,不按常理出牌,不是能轻易掌控的人。
张之洞察觉到了目光,抬眼看去。
两人对视了一瞬。
李鸿藻微微点头,然后转回头去。
张之洞也收回目光。但就在这一转一收之间,他看见了李鸿藻左手——也没戴手套,虎口干干净净。
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
朝会还在继续。轮到御史台奏事了,一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弹劾江宁织造贪污。话还没完,就被慈禧太后打断了:
“这等事,也值得拿到朝会上?”
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那御史脸刷地白了,扑通跪倒:“臣……臣失言……”
殿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晨风穿过殿前广场,吹得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张之洞也低着头。
可就在这时,红色铜钱的温度,突然飙升!
烫!
像烧红的炭!
他差点叫出来,死死咬住牙。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强忍着,慢慢抬起头,看向温度指引的方向——
是武官队粒
确切,是武官队列最前面,几位领侍卫内大臣站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满族将领,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黄马褂,顶戴上是颗红宝石。这人张之洞认识——正白旗都统,领侍卫内大臣,富察·荣禄。
慈禧太后的心腹。
去年诛安德海,最后就是荣禄奉旨执行的。张之洞记得很清楚,当时在刑场,荣禄左手……好像戴着副鹿皮手套?
现在也戴着。
黑色的鹿皮手套,很服帖,一直遮到手腕。
为什么?
这个季节,戴什么手套?
张之洞盯着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红色铜钱烫得他胸口皮肤生疼,像要烙出个印子来。他能感觉到,那股烫意,正明确地指向荣禄。
不,是指向那只手套。
手套底下,藏着什么?
朝会散了。
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三三两两往宫外走。张之洞走得慢,有意落在后面。他看见荣禄和几位军机大臣走在一起,谈笑风生。那只戴手套的左手,时不时抬起来,比划着什么。
“张侍讲。”
身后有人叫他。
回头,是李鸿藻。老头儿背着手,慢慢踱过来,山羊胡在晨风里一翘一翘的。
“李大人。”张之洞行礼。
“身子好些了?”李鸿藻打量他,“看着还是瘦。”
“劳大人挂念,好多了。”
“那就好。”李鸿藻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外走,“你去年那篇奏疏,写得好。太监干政,本朝大忌。你能直言,是忠臣。”
“大人过奖。”
“不过……”李鸿藻话锋一转,“朝中做事,不能光凭一腔热血。该软的时候要软,该硬的时候要硬。就像打拳,直来直去容易被人看破,得会绕。”
这话里有话。
张之洞听出来了。李鸿藻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拉拢他。清流派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敢言的人。而他现在,正好符合条件。
“晚辈谨记。”他答得恭敬。
两人走到东华门外。李鸿藻的轿子等在那儿,大红的轿帷,四个轿夫。他临上轿前,又回头了一句:
“对了,过几日有个文会,在积水潭。来的都是些读书人,你也来坐坐。”
“是。”
轿子抬走了。
张之洞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摸了摸怀里——红色铜钱的温度降下来了,现在是温的,不烫了。
荣禄已经走远了。
他转身,往自己轿子走去。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荣禄……
富察·荣禄……
正白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咸丰帝驾崩,肃顺等顾命八大臣被慈禧和恭亲王联手铲除。肃顺,就是正白旗的。
而荣禄,也是正白旗的。
肃顺被诛时,荣禄在哪?在干什么?
张之洞记得,那年他还在南皮读书,听父亲过一嘴。肃顺倒台,牵连甚广,正白旗里好多人都受了波及。但荣禄……好像没事?
不但没事,反而升了。
从一个侍卫,一路升到领侍卫内大臣,成了慈禧跟前的大红人。
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轿子抬起来了。张之洞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伸进怀里,握住那枚红色铜钱。
铜钱温温的,但握久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律动。像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冰冷的恶意。
仇人……
如果真是荣禄……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车马粼粼,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带着四枚铜钱,一卷因果图,一个使命。
还迎…一个藏在暗处的仇人。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清晨的街道。
张之洞放下轿帘,重新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想朝会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荣禄戴手套的手……
李鸿藻试探的眼神……
慈禧太后冰冷的打断……
还有那些沉默的,低着头的大臣们。
这些人里,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敌人?哪些……只是看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埋头读书,只顾写那些“离经叛道”的文章了。
他得看,得听,得想。
得像山里的猴子一样——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圆了,随时准备攀上最高的树梢,看清整片林子的动静。
因为林子深处,有虎。
一头戴着手套,藏起爪子的虎。
正等着他。
回到翰林院,已经是巳时。
值房里,周德润正在整理书稿。看见张之洞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张兄,朝会怎么样?”
“老样子。”张之洞脱下官帽,挂在架上,“山东赈灾,江南水患,江宁织造贪污……都是些头疼的事。”
“听太后发火了?”
“嗯。”张之洞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昨没看完的《穆宗实录》,“有个御史弹劾江宁织造,话还没完就被打断了。”
周德润咂咂嘴:“那帮织造,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可那是内务府的差事,太后的人。谁敢真查?”
张之洞没接话。
他看着书页上的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荣禄……
手套……
正白旗……
忽然,他抬起头:“周兄,问你个事。”
“你。”
“正白旗的都统荣禄,你了解多少?”
周德润愣了一下:“荣禄?领侍卫内大臣那个?”
“对。”
“这人……”周德润压低声,“了不得。肃顺倒台那会儿,正白旗人人自危,就他没事,反而得了太后赏识。这些年,从侍卫一路升上来,现在已经是太后跟前第一号红人了。”
“他手上……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张之洞问,“我见他总戴着手套。”
“手套?”周德润皱眉,“这倒没注意。许是……有冻疮?或是别的什么?”
冻疮?
这个季节?
张之洞不置可否。
他重新低下头看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在袖子里,握着那枚红色铜钱。
铜钱又微微发烫了。
像在提醒他:
别放松。
虎,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