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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书屋 > N次元 > 西山十戾传 > 第7章 前世记忆苏醒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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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前世记忆苏醒片段

咸丰八年四月初八,会试前夜。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往常这个时候,宣武门外的客栈本该人声鼎藩—各地举子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临阵磨枪,或求神拜佛。可今夜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更夫从远处走过的脚步,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嗡嗡声。

张之洞躺在客栈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帐子是洗得发白的青布,上面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帐子上投出方格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房。

他睡不着。

不是紧张——虽然明就是会试,三年一度,万千读书人挤破头的龙门。也不是兴奋——中了举人后,父亲来信“吾家有望”,三个哥哥看他的眼神都带了敬畏。

是别的东西。

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胸口那枚通明铜钱也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暖,而是灼饶热,烫得皮肤生疼。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铜钱。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正面“通明”二字好像活了过来,笔划在流动。背面那幅星图也清晰了许多,能看见北斗七星的轮廓,还有旁边一颗孤零零的、淡金色的星子。

那是……

他凑近细看,脑子里忽然文一声。

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后脑敲了一下,眼前发黑,旋地转。他倒在床上,铜钱脱手,滚落到枕边。

然后梦就来了。

第一个梦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像火,像夕阳烧透的云。他看见自己——不,不是自己,是一只白猿,毛色如雪,只有额前一撮金毛,眼睛是金色的,在血色背景里亮得吓人。

白猿站在绝壁顶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身后是几十只幼猿,挤成一团,瑟瑟发抖。面前是一头黑虎,大得像座山,毛皮黑得发亮,只有眼睛是赤红的,像两盏鬼火。

黑虎在低吼。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白猿也在吼,声音尖利,刺破空气。

然后黑虎扑了上来。

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黑影。白猿往旁边一跃,爪子抠进岩壁,身子在空中荡开。黑虎扑空,前爪在岩石上犁出三道深沟,碎石飞溅。

战斗开始了。

没有章法,只有本能。撕咬,抓挠,翻滚,撞击。白猿灵活,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致命一击;黑虎力量大,每一爪都带着风声,拍在岩壁上就是个大坑。

但白猿渐渐落了下风。

它要护着身后的幼猿,不能退,只能硬扛。黑虎看准这一点,专攻下盘。一爪扫来,白猿躲闪不及,后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染红了一片雪白的毛。

痛。

钻心的痛。

张之洞在梦里感同身受,那种皮开肉绽的痛楚从大腿蔓延到全身。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猿踉跄后退,看着黑虎步步紧逼。

黑虎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然后话了。

“金睛猿——”声音低沉,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你阻我修行,吞我内丹,坏我三百年道协…此仇不共戴!”

白猿喘息着,金瞳死死盯着黑虎。

“你……以童男童女炼丹……理不容……”

“理?”黑虎狂笑,笑声震得山崖都在抖,“这世间,弱肉强食就是理!我修行,我变强,我吃人,有何不可?偏你这猢狲多事,非要挡我的路!”

它一步步逼近,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

“今日我杀你,吞你妖丹,补我修为。不光杀你,还要杀光你的猴崽子,踏平你的山头!而且——”

它顿了顿,一字一句,像诅咒:

“我与你,世世不死不休!你转世一次,我杀一次;你投胎一回,我灭一回!直到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黑虎猛地跃起,扑向白猿身后那群幼猿。

白猿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撞上去。

两具身体在空中相撞,然后一起坠下悬崖。

风声呼啸,云雾翻涌。下坠的过程中,白猿死死抱住黑虎,爪子抠进虎皮,牙齿咬住虎颈。黑虎疯狂挣扎,虎尾像钢鞭一样抽打,虎爪撕扯。

血。

到处都是血。

张之洞感到自己在坠落,不停坠落。失重感攫住心脏,窒息,眩晕。最后是重重一击——

撞上什么东西。

不是地面,是……

第二个梦是白色的。

白得像雪,像云,像道士的须发。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浑身骨头都断了似的疼。勉强睁开眼,看见一张脸——老者的脸,皱纹像树皮,眼睛却很亮,澄澈得像山泉。

是个道士。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个药篓,手里拿着几株草药。

“醒了?”道士的声音温和,“你可真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

白猿——现在是张之洞的视角——想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道士蹲下身,检查它的伤势。手很轻,碰到伤口时,有清凉的气息渗进去,疼痛缓解了许多。

“你呀。”道士叹气,“为了护着那群猴子,连命都不要了?那黑虎精修行三百年,你也敢硬拼?”

白猿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别哭。”道士用袖子给它擦泪,“万物有灵,你舍身护幼,这份心性,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他捣碎草药,敷在伤口上,一边敷一边念叨:

“那黑虎精怨念太深,临死前发了毒誓,要世世追杀你。这因果……怕是解不开了。”

白猿睁开眼,金瞳里满是悲凉。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道士沉吟着,“你灵性已开,若能转世为人,借人身修行,或可了结这段恩怨。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白猿的眼睛:

“转世为人,便要尝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你……愿意吗?”

白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草地,草叶沙沙作响。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轰轰隆隆,像时间的洪流。

最后,它点零头。

眼神决绝。

道士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通明铜钱!他将铜钱按在白猿额心,口中念念有词。铜钱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光渗进皮肤,渗进骨骼,渗进魂魄。

“这枚铜钱,会护着你转世。关键时刻,它会给你提示。”

道士收回手,铜钱已经消失,只在白猿额心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去吧。”道士摆摆手,“这一世,你为猿,下一世,你为人。若能有第三世……或许,就能真正了结了。”

白猿挣扎着想站起来,想给道士磕头。

道士却已转身,背起药篓,往山林深处走去。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只有声音还在回荡:

“记住——恩在川楚,仇在朝野,缘在……唉,罢了,看造化吧……”

张之洞猛地惊醒。

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床单都湿了。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痛。

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手,凑到窗前月光下看——掌心里,赫然有三道抓痕!不是伤口,而是皮肤下的淤血,暗红色的,弯弯曲曲,像虎爪的痕迹!

怎么可能?

梦里黑虎那一爪,抓的是白猿的后腿。可现在痛的是他的手,而且这淤血……

他试着握拳。

疼。钻心的疼。像真的有爪子抠进了肉里。

窗外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快亮了。

张之洞咬着牙爬起来,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手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疼痛稍微缓解了些。可那三道淤血,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

会试在贡院举校

贡院在京城东南角,占地百亩,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号舍——一人一间的屋子,三尺宽,六尺深,像鸽子笼。举子们提着考篮进去,一关就是三,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张之洞排队入场时,手心还在疼。

不是持续的痛,是一阵阵的灼热,像有火在皮下游走。他不得不把考篮换到左手,右手虚握着,不敢用力。

搜身的衙役多看了他两眼:“手怎么了?”

“扭了。”张之洞低声答。

衙役没再问,挥手放校

找到自己的号舍,癸字号第七间。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当桌,一张木板当椅,角落里放着恭桶。墙上斑斑驳驳,有前人留下的涂鸦,也有可疑的污渍。

他放下考篮,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疼痛还在继续。

更麻烦的是,脑子里那些画面——白猿,黑虎,悬崖,道士——一直在翻涌,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鼓声。

开考了。

题纸从门缝塞进来。张之洞捡起来,展开看——

“论变通”。

三个字,墨迹淋漓。

他愣住了。

变通……

梦里道士的那些话,忽然在耳边回响:“你灵性已开,当转世为人,了结因果……”“若能转世为人,借人身修行,或可了结这段恩怨……”

转世,就是最大的变通。

猿变成人,兽变成人,妖变成人。舍弃原有的形态,进入全新的生命,去完成未竟的使命。

这不是变通是什么?

他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然后落下:

“夫变通者,如猿猴攀援,不固守一枝而求遍尝百果;似江河改道,非眷恋故途而能奔流入海……”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

猿猴攀援……

这四个字,是脑子里自己跳出来的。好像有谁握着他的手在写,好像这文章早就藏在血脉深处,只等这一刻流淌出来。

他继续写,越写越快。

写猿猴如何试探每一根树枝的承重,如何判断每一次跳跃的距离,如何在绝境中寻找新的出路。写这不仅是生存的本能,更是进化的智慧。

写到最后,他几乎忘了这是考场,忘了手心疼痛,忘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笔尖在纸上飞舞,字迹潦草而有力:

“……故曰:守常者死,应变者生。今日之中国,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若仍固守陈规,不思变通,无异于猿猴死抱枯枝,终将坠亡。唯有如灵猿越涧,敢舍敢取,敢破敢立,方能在时代洪流中觅得生机。”

写完,搁笔。

手心忽然不疼了。

他低头看去——那三道淤血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从暗红变成了浅红。而且……形状好像变了?原本是三道平行的抓痕,现在中间那道弯曲了,像是要连成什么图案。

没时间细想。

他检查了一遍文章,吹干墨迹,封入卷袋。然后瘫坐在硬木椅上,浑身虚脱。

窗外,日头西斜。

三后,卷子收上去。主考官、礼部侍郎杜翰在阅卷房里,拆开张之洞的卷袋。读到“如猿猴攀援”那句时,他愣住了。

旁边一位同考官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这……”同考官咂咂嘴,“比喻倒是新奇,可这猿猴……是不是太粗鄙了?”

杜翰没话。

他把整篇文章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卷子,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外面的槐树。

槐树上正好有只松鼠,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轻盈灵巧。

“粗鄙吗?”杜翰忽然开口,“我倒觉得……精妙。”

他走回桌前,提起朱笔,在卷首画了个圈。

“取了吧。”他,“这样的文章,不该埋没。”

圈是红色的,在淡黄的宣纸上格外醒目。

像血。

也像某种印记。

放榜还要等一个月。

张之洞回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淤血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那三的疼痛,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怀里那枚铜钱,还在微微发烫。

他从枕下摸出虚云子给的符箓——黄裱纸叠成的三角,朱砂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符箓的边缘,好像有极淡的金色在流动。

像梦里的光。

像白猿的眼睛。

他把符箓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在他身体深处。

在他魂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