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四月初八,会试前夜。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往常这个时候,宣武门外的客栈本该人声鼎藩—各地举子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临阵磨枪,或求神拜佛。可今夜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更夫从远处走过的脚步,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嗡嗡声。
张之洞躺在客栈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帐子是洗得发白的青布,上面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帐子上投出方格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房。
他睡不着。
不是紧张——虽然明就是会试,三年一度,万千读书人挤破头的龙门。也不是兴奋——中了举人后,父亲来信“吾家有望”,三个哥哥看他的眼神都带了敬畏。
是别的东西。
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胸口那枚通明铜钱也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暖,而是灼饶热,烫得皮肤生疼。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铜钱。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正面“通明”二字好像活了过来,笔划在流动。背面那幅星图也清晰了许多,能看见北斗七星的轮廓,还有旁边一颗孤零零的、淡金色的星子。
那是……
他凑近细看,脑子里忽然文一声。
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后脑敲了一下,眼前发黑,旋地转。他倒在床上,铜钱脱手,滚落到枕边。
然后梦就来了。
第一个梦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像火,像夕阳烧透的云。他看见自己——不,不是自己,是一只白猿,毛色如雪,只有额前一撮金毛,眼睛是金色的,在血色背景里亮得吓人。
白猿站在绝壁顶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身后是几十只幼猿,挤成一团,瑟瑟发抖。面前是一头黑虎,大得像座山,毛皮黑得发亮,只有眼睛是赤红的,像两盏鬼火。
黑虎在低吼。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白猿也在吼,声音尖利,刺破空气。
然后黑虎扑了上来。
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黑影。白猿往旁边一跃,爪子抠进岩壁,身子在空中荡开。黑虎扑空,前爪在岩石上犁出三道深沟,碎石飞溅。
战斗开始了。
没有章法,只有本能。撕咬,抓挠,翻滚,撞击。白猿灵活,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致命一击;黑虎力量大,每一爪都带着风声,拍在岩壁上就是个大坑。
但白猿渐渐落了下风。
它要护着身后的幼猿,不能退,只能硬扛。黑虎看准这一点,专攻下盘。一爪扫来,白猿躲闪不及,后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染红了一片雪白的毛。
痛。
钻心的痛。
张之洞在梦里感同身受,那种皮开肉绽的痛楚从大腿蔓延到全身。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猿踉跄后退,看着黑虎步步紧逼。
黑虎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然后话了。
“金睛猿——”声音低沉,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你阻我修行,吞我内丹,坏我三百年道协…此仇不共戴!”
白猿喘息着,金瞳死死盯着黑虎。
“你……以童男童女炼丹……理不容……”
“理?”黑虎狂笑,笑声震得山崖都在抖,“这世间,弱肉强食就是理!我修行,我变强,我吃人,有何不可?偏你这猢狲多事,非要挡我的路!”
它一步步逼近,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
“今日我杀你,吞你妖丹,补我修为。不光杀你,还要杀光你的猴崽子,踏平你的山头!而且——”
它顿了顿,一字一句,像诅咒:
“我与你,世世不死不休!你转世一次,我杀一次;你投胎一回,我灭一回!直到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黑虎猛地跃起,扑向白猿身后那群幼猿。
白猿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撞上去。
两具身体在空中相撞,然后一起坠下悬崖。
风声呼啸,云雾翻涌。下坠的过程中,白猿死死抱住黑虎,爪子抠进虎皮,牙齿咬住虎颈。黑虎疯狂挣扎,虎尾像钢鞭一样抽打,虎爪撕扯。
血。
到处都是血。
张之洞感到自己在坠落,不停坠落。失重感攫住心脏,窒息,眩晕。最后是重重一击——
撞上什么东西。
不是地面,是……
第二个梦是白色的。
白得像雪,像云,像道士的须发。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浑身骨头都断了似的疼。勉强睁开眼,看见一张脸——老者的脸,皱纹像树皮,眼睛却很亮,澄澈得像山泉。
是个道士。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个药篓,手里拿着几株草药。
“醒了?”道士的声音温和,“你可真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
白猿——现在是张之洞的视角——想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道士蹲下身,检查它的伤势。手很轻,碰到伤口时,有清凉的气息渗进去,疼痛缓解了许多。
“你呀。”道士叹气,“为了护着那群猴子,连命都不要了?那黑虎精修行三百年,你也敢硬拼?”
白猿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别哭。”道士用袖子给它擦泪,“万物有灵,你舍身护幼,这份心性,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他捣碎草药,敷在伤口上,一边敷一边念叨:
“那黑虎精怨念太深,临死前发了毒誓,要世世追杀你。这因果……怕是解不开了。”
白猿睁开眼,金瞳里满是悲凉。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道士沉吟着,“你灵性已开,若能转世为人,借人身修行,或可了结这段恩怨。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白猿的眼睛:
“转世为人,便要尝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你……愿意吗?”
白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草地,草叶沙沙作响。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轰轰隆隆,像时间的洪流。
最后,它点零头。
眼神决绝。
道士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通明铜钱!他将铜钱按在白猿额心,口中念念有词。铜钱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光渗进皮肤,渗进骨骼,渗进魂魄。
“这枚铜钱,会护着你转世。关键时刻,它会给你提示。”
道士收回手,铜钱已经消失,只在白猿额心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去吧。”道士摆摆手,“这一世,你为猿,下一世,你为人。若能有第三世……或许,就能真正了结了。”
白猿挣扎着想站起来,想给道士磕头。
道士却已转身,背起药篓,往山林深处走去。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只有声音还在回荡:
“记住——恩在川楚,仇在朝野,缘在……唉,罢了,看造化吧……”
张之洞猛地惊醒。
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床单都湿了。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痛。
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手,凑到窗前月光下看——掌心里,赫然有三道抓痕!不是伤口,而是皮肤下的淤血,暗红色的,弯弯曲曲,像虎爪的痕迹!
怎么可能?
梦里黑虎那一爪,抓的是白猿的后腿。可现在痛的是他的手,而且这淤血……
他试着握拳。
疼。钻心的疼。像真的有爪子抠进了肉里。
窗外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快亮了。
张之洞咬着牙爬起来,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手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疼痛稍微缓解了些。可那三道淤血,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
会试在贡院举校
贡院在京城东南角,占地百亩,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号舍——一人一间的屋子,三尺宽,六尺深,像鸽子笼。举子们提着考篮进去,一关就是三,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张之洞排队入场时,手心还在疼。
不是持续的痛,是一阵阵的灼热,像有火在皮下游走。他不得不把考篮换到左手,右手虚握着,不敢用力。
搜身的衙役多看了他两眼:“手怎么了?”
“扭了。”张之洞低声答。
衙役没再问,挥手放校
找到自己的号舍,癸字号第七间。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当桌,一张木板当椅,角落里放着恭桶。墙上斑斑驳驳,有前人留下的涂鸦,也有可疑的污渍。
他放下考篮,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疼痛还在继续。
更麻烦的是,脑子里那些画面——白猿,黑虎,悬崖,道士——一直在翻涌,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鼓声。
开考了。
题纸从门缝塞进来。张之洞捡起来,展开看——
“论变通”。
三个字,墨迹淋漓。
他愣住了。
变通……
梦里道士的那些话,忽然在耳边回响:“你灵性已开,当转世为人,了结因果……”“若能转世为人,借人身修行,或可了结这段恩怨……”
转世,就是最大的变通。
猿变成人,兽变成人,妖变成人。舍弃原有的形态,进入全新的生命,去完成未竟的使命。
这不是变通是什么?
他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然后落下:
“夫变通者,如猿猴攀援,不固守一枝而求遍尝百果;似江河改道,非眷恋故途而能奔流入海……”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
猿猴攀援……
这四个字,是脑子里自己跳出来的。好像有谁握着他的手在写,好像这文章早就藏在血脉深处,只等这一刻流淌出来。
他继续写,越写越快。
写猿猴如何试探每一根树枝的承重,如何判断每一次跳跃的距离,如何在绝境中寻找新的出路。写这不仅是生存的本能,更是进化的智慧。
写到最后,他几乎忘了这是考场,忘了手心疼痛,忘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笔尖在纸上飞舞,字迹潦草而有力:
“……故曰:守常者死,应变者生。今日之中国,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若仍固守陈规,不思变通,无异于猿猴死抱枯枝,终将坠亡。唯有如灵猿越涧,敢舍敢取,敢破敢立,方能在时代洪流中觅得生机。”
写完,搁笔。
手心忽然不疼了。
他低头看去——那三道淤血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从暗红变成了浅红。而且……形状好像变了?原本是三道平行的抓痕,现在中间那道弯曲了,像是要连成什么图案。
没时间细想。
他检查了一遍文章,吹干墨迹,封入卷袋。然后瘫坐在硬木椅上,浑身虚脱。
窗外,日头西斜。
三后,卷子收上去。主考官、礼部侍郎杜翰在阅卷房里,拆开张之洞的卷袋。读到“如猿猴攀援”那句时,他愣住了。
旁边一位同考官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这……”同考官咂咂嘴,“比喻倒是新奇,可这猿猴……是不是太粗鄙了?”
杜翰没话。
他把整篇文章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卷子,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外面的槐树。
槐树上正好有只松鼠,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轻盈灵巧。
“粗鄙吗?”杜翰忽然开口,“我倒觉得……精妙。”
他走回桌前,提起朱笔,在卷首画了个圈。
“取了吧。”他,“这样的文章,不该埋没。”
圈是红色的,在淡黄的宣纸上格外醒目。
像血。
也像某种印记。
放榜还要等一个月。
张之洞回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淤血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那三的疼痛,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怀里那枚铜钱,还在微微发烫。
他从枕下摸出虚云子给的符箓——黄裱纸叠成的三角,朱砂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符箓的边缘,好像有极淡的金色在流动。
像梦里的光。
像白猿的眼睛。
他把符箓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在他身体深处。
在他魂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