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造船厂的工坊区,炉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十座高炉连夜点火,那台庞大的蒸汽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同的铁匠们规矩极严,半句废话不问。三分厚的精铁板烧得通红,在万斤锻锤的反复夯击下迅速定型。
汉子们赤着膀子,挥舞着几十斤重的大锤,将三寸长的精钢铆钉狠狠砸进铁板接缝。
火星四溅中,这口长宽各一丈的巨大铁柜,在铁锤蛮横的夯击下,仅用了一个时辰便硬生生造了出来。
柜底铺满厚实的煤渣与防水的油毡。五十具南院死士的尸首被剥了个干净。
这些尸体,有的被连发火铳打成了筛子,有的被震水雷绞碎了五脏六腑,七窍渗出的黑血凝在脸上。众人像码柴火似的,将他们一层层叠进铁柜。
每一层尸首间,都撒上了厚厚一层生石灰。
四肢寸断的甲一,则被儿臂粗的生铁链死死锁在柜底正中央。
白花花的石灰粉落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贪婪地吸吮着血水,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甲一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嘶鸣,身子像烂泥里的泥鳅般疯狂扭动,却只能在尸堆里越陷越深。
沉重的生铁盖板重重合上。
铁匠们抡圆了大锤,将最后三十六颗铆钉彻底砸死,封死了最后一丝透气的缝隙。
不远处的木桌旁,林昭稳稳端坐。
桌上散落着十几块从死士身上搜出的黑铁腰牌。甲字号,丁字号。
林昭顺手抽出一截手指粗的细钢索,将腰牌一块块串起。钢索穿过铁牌顶赌圆孔,磨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串好后,林昭双手发力,将钢索拧成个解不开的死结。
提笔,蘸墨。
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铺开。林昭手腕悬空,笔锋如刀。
“皇恩浩荡,原物奉还。”
八个大字跃然纸上,墨汁淋漓,透着毫不掩饰的狂悖与杀机。
这可不是什么退货,这是公然打脸,是硬生生把新皇赵承乾的面皮撕下来,扔在太和殿的御道上用脚碾。
次日清晨,吴淞口大雾弥漫。
江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将浓雾吹得翻江倒海。
一艘特制的内河蜈蚣船停靠在栈桥边。为求脚程快,船上卸了所有辎重,连船头的生铁防盾都拆了个干净。
船舱正中央,稳稳当当停放着那口巨大的生铁柜。
柜体透着股粗犷的悍气,生铁表面还留着万斤锻锤砸出的鳞片状纹路。柜子正面,一把重达三十斤的黄铜大锁死死咬住锁鼻。
那串南院的黑铁腰牌,被钢索牢牢缠在黄铜锁上。江风一吹,铁牌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催命音。
铁柜的封口处,正正贴着那张澄心堂纸。
“皇恩浩荡,原物奉还。”
苏十三裹着厚重的蓑衣立在栈桥上。
他转身,冲着林昭单膝跪地。
“侯爷,人手全安排妥当了。二十名暗线的好手押船,十二个时辰歇人不歇船,轮班摇橹。沿途运河各处水闸,大同商会的路引和银子早就铺下去了,过关绝不查验。”
苏十三抬起头,眼底透着股子狼性。
“按八百里加急的脚程,最多五。这口铁柜,属下保证给它端端正正地摆在紫禁城午门正中央!”
林昭负手立在风中,玄黑大氅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
“路上别耽搁。”林昭盯着那口铁柜,语气冷冽,“生石灰遇血水发热,柜子里那个喘气的,熬不了太久。去得晚了,肉烂成一滩泥,可就扫了家的体面了。”
苏十三重重点头,霍然起身,猛地一挥手。
二十名精壮汉子麻利地解开缆绳,齐刷刷抄起长橹。
蜈蚣船借着北风,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大运河,撞破浓雾,一路向北狂飙。
林昭站在栈桥上,直到蜈蚣船的黑影彻底融进江雾。
这口铁柜一旦摆在午门,赵承乾要是真敢让人开箱,里头那堆被生石灰活活焖熟的死士肉泥,足够让这位新君半个月咽不下一口饭。
所谓的皇权颜面,在真刀真枪的硬骨头面前,连层窗户纸都算不上。
大同从不吃这等暗箭。紫禁城那位既然偏爱耍阴招,林昭就捏着他的七寸,用最不讲理的法子当面砸回去。
这口铁柜杵在午门,就是要明晃晃地告诉全下看戏的藩镇和百官:
家的刀,钝了。
大同的规矩,立了。
收回视线,林昭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造船厂的里院。
朝堂上那些腌臜算计不过是过场,真正能压住阵脚的底牌,永远是那些喷吐着烈火的铁疙瘩和重炮。
干船坞内,灯火通明。
许之一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手脚并用地从“定海号”底舱爬了出来。
他那身灰布长衫早就蹭满了煤灰和黑油,连那副水晶眼镜上都糊满了油指印。可他整个人却亢奋得直打摆子,活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饿狼。
“侯爷!”许之一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跳板,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黄澄澄的铜盘,嗓子都喊劈了,却透着股疯魔劲儿。
林昭停下脚步。
“主汽缸的泄气道,六组铜盘,全让底下人重新用车床铣出来了!”许之一一把将手里的废铜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指着定海号的底舱,激得手舞足蹈。
“大同铁匠的手艺,硬生生把这铜件的缝隙压到了毫厘之内!刚才试着封火加压,三倍的蒸汽冲进去,咬合处严丝合缝,一丝白烟都没漏出来!侯爷,咱们的蒸汽机,又喘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