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清宫暖阁。
初冬的雪粒子夹在夜风里,啪啪砸着雕花窗棂。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极旺,热气烤人,却压不住满屋子渗饶阴冷。
赵承乾一身明黄便服,盘腿坐在金丝楠木御案后。
跟前堆着半尺高的奏折,翻开全是同一个意思:要钱。
九边总兵催饷,江南巡抚报灾,工部修黄河急需拨款。
先帝甩手丢了个烂摊子,他这个新皇,坐着全下最尊贵的椅子,兜里却摸不出半两碎银。
一个当值太监捧着朱漆托盘,猫着腰碎步溜进暖阁。
“万岁爷,东厂王安在松江府吴淞口,飞鸽发回的加急红头密报。”太监噗通跪地,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赵承乾丢开手里的工部折子,抓起那枚食指粗细的竹筒。挑开封蜡,抽出一截极薄的桑皮纸。
视线在纸面上一扫,死死盯着最后两行字,赵承乾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林昭未动用人力下水。大同军借诡异铁爪与江面潮汐,生生将五艘断骨福船从十六丈深水拔出。三千万两现银,现已成批出水。”
大晋十年的岁入啊!
这钱要是落进国库,他能把九边喂饱,能把黄河堵死,能让满朝言官乖乖闭嘴。可现在,这笔横财全堆在林昭的蜈蚣船上!
更扎心的是,密报最后还添了一笔。林昭在江南当场收编近万流民织工,大同军竟在吴淞口造船厂架起了高炉!
赵承乾脑子文一响。
这是要在南直隶的心脏里,再死死揳进一颗钉子!
林昭在北方造出那等恐怖火器,如今又拿着三千万两的底气,要是让他在江南把工厂也盖起来,这大晋下,到底姓赵还是姓林?
赵承乾抄起御案上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茶盏。
没有任何废话,抡起胳膊狠狠砸在地上!
啪!名贵瓷器碎了一地,残茶溅在金砖上。
脆响在死寂的暖阁里分外刺耳。跪地的太监吓得狂打哆嗦,死死把头磕在地上装死。
“好一个大同县侯。好一个太子太保!”赵承乾砸进椅背,字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先帝临终前的遗言,这会儿真成了催命的魔音,林昭这把刀太快,快得皇权根本连刀把都摸不着。
派兵去江南硬抢?五军营的铁浮屠在长安街是怎么变成碎肉的,他可是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硬抢,那是逼着林昭当场掀桌子扯旗造反。
武力玩不过,那就只能玩规矩。
你林昭既然接了朝廷的封赏,认了臣子的身份。只要还没彻底撕破脸,就得被大晋这套老祖宗的法统规矩死死套住!
“传旨。”赵承乾盯着满地碎瓷,语气冷厉。
“宣内阁首辅魏源,左都御史高士安,连夜入宫见驾!”
半个时辰后。
首辅魏源一身绯袍,左都御史高士安一身青衣,匆匆迈过门槛。一进暖阁,两人扫见满地狼藉,瞬间绷紧了神经,大礼参拜。
“平身,赐座。”赵承乾抬手,语气又端起鳞王的深沉。
待两人坐稳,他让太监把那张桑皮纸递给魏源。
“松江府急报。卫渊沉江的赃银,被大同捞起来了。整整三千万两。”
魏源接过纸条扫完,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跳。他太懂自己那个妖孽学生了,这活阎王费这么大劲捞出来的钱,能乖乖吐回国库才有鬼。
反倒是一旁的高士安,听到“三千万两”,死鱼眼里当场迸出绿光。
这位户部查漳疯狗,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把这笔巨款扒进国库的烂窟窿里。
“皇上!”高士安立马起身拱手,声音梆硬,“卫渊是钦犯。名下赃银理应全数充公,交户部清点入库。大同军客场作战,这笔横财,必须移交朝廷有司!”
赵承乾等的就是这句。他满意点头,脸上却装出几成为难。
“高爱卿言之有理。但林昭千里奔袭平叛,劳苦功高。朝廷直接派人去提钱,怕是寒了边军的心啊。”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就直勾勾钉在了魏源身上。
魏源后脊梁瞬间发寒,这位历经风滥老首辅,当场悟透了新皇的算计。
这皇帝,是拿他这个恩师当刀使!
动不得刀子,就动用“师徒名分”和“官场大义”进行极致的道德绑架。
“魏阁老。”赵承乾语气极尽诚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皇家威压,“林昭是你一手带出来的门生。满朝文武去松江,他林昭未必买账,但你去,他必须认。”
赵承乾离座,绕过御案走到魏源跟前。
“朕下密旨,命你为江南钦差,高士安为副使。你二人代表朝廷,去吴淞口好好‘劳军’。”
魏源起身,手心全是一把冷汗。
“皇上,老臣去江南,只怕林昭那脾气……”他欲言又止。
“他会认的。”赵承乾粗暴打断,手串捻得咔咔作响,“朕封他大同县侯,赐太子太保,给足了面子。但朕,可从未下发过兵部准许边军跨省驻扎的勘合手令!”
他眼底凶光毕露。
“追拿叛党的名义用完了,卫渊落网,明德社覆灭。他大同军再赖在江南,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没兵部手令,没地方治理权,他就是纯粹的客军!”
“既是客军,朝廷就得理直气壮地去接防。”
赵承乾转头盯住高士安。
“高爱卿,朕给你调五千三大营的新军,换上最鲜亮的甲耄到了松江府,第一,接管城防。第二,把那三千万两的账,一文不差地给朕盘明白!”
高士安轰然抱拳:“臣领旨!就算那银子成了精长了牙,臣也得生生给国库咬下三成肉来!”
赵承乾的目光重新转回魏源身上。这位恩师,才是死死套住林昭脖子的锁链。
林昭在京城靠万民书立了法统,要是敢在江南公然跟授业恩师掀桌子,甚至拿火铳指着朝廷钦差,他积攒的政治大义当场就得烂大街!
这就是极致的阳谋。拿纲常、规矩和道德制高点,去强压那个手里握着工业重火力的活阎王。
“魏阁老,大晋的江山,不能裂。”赵承乾直勾勾看着魏源,“替朕去趟江南,稳住他。”
魏源闭上老眼,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懂林昭的格局,也懂国库的干瘪。这三千万两一旦谈崩,大晋当场就得血流成河。
“老臣,遵旨。”魏源掀开绯色官袍,无奈跪地。
赵承乾俯视着两位重臣,无声地笑了。
你林昭的铁管子是猛,但能打得穿大晋两百年的祖宗成法?能打得穿恩师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