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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死气沉沉,连地龙都驱不散这股阴冷。

赵衍吐出最后一口浊气,胸膛彻底瘪了下去。

“皇上!”魏进忠疯了一样撞开殿门,连滚带爬平龙榻前。

太医院院判拎着药箱跟在后头,过门槛时绊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老头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到床前。

他哆嗦着从针包里拔出三根三寸长的纯金长针。

连犹豫的功夫都没,针尖直奔赵衍头顶死穴,狠狠扎了进去。

这是太医院压箱底的绝命针法,白了就是在阎王爷手里抢半个时辰。

强行锁住最后一口心气,榨干骨髓里最后一丝生机。

代价是,拔针必死。

金针没入皮肉,赵衍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疯狂打颤。

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挺,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倒气声。

紧接着,两道诡异的殷红迅速爬上他死灰色的老脸。

老皇帝硬生生被这三根针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目光比刚才还要清明几分,透着一股吃饶狠厉。

“外面的人,到了吗?”赵衍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魏进忠死死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地毯:“回主子爷,内阁众臣、在京勋贵、宗室各府亲王,全在殿外候着了。”

“宣。”赵衍只吐出一个字。

殿门大开,风雪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猛灌进暖阁。

一队穿着各色朝服的大员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源和高士安。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和国公。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把持大晋朝局的权贵,此刻全成了霜打的茄子。

他们是被东宫卫率从府里直接请出来的。

来乾清宫的路上,这群人刚刚坐着马车穿过长安街。

车轮轧过满地残肢和冻硬的血洼,颠簸间全是骨肉碎裂的咔嚓声。

五军营三千铁浮屠的凄惨死状,毫无保留地糊了这群文武百官一脸。

没有刀枪交锋的痕迹。

全是被密集铁弹打成筛子的铠甲和烂肉。

那种跨时代火器带来的直白屠杀,把这群宗室勋贵的胆彻底吓破了。

进殿的时候,好几位亲王的双腿还在打摆子,鞋底全是黏腻的血泥。

“臣等,叩见皇上!”

呼啦啦一片,满屋子大员跪得整整齐齐。连个敢抬头喘粗气的都没樱

赵衍靠在明黄色的迎枕上,冷眼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臣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怕的根本不是他这个快咽气的老骨头。

他们怕的,是门外那个端着铁管子的林昭!

大同的兵马是没进宫,但那份降维打击的物理震慑,早就把京城权贵的脊梁骨踩得粉碎。

现在这帮人,主打一个汗流浃背。

“魏进忠,读诏。”赵衍声音洪亮。

魏进忠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从阴影里走出。

他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盖好传国玉玺的明黄卷轴。

老太监清了清公鸭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遗诏的内容极其简练,没半句废话。

皇五子赵泰谋逆,首辅卫渊从贼。太子赵承乾仁孝仁勇,于宫门前血战平叛,力挽狂澜。

大晋国统,即刻由太子承袭。

魏源带头,重重叩首。

“皇上万岁!太子千岁!”

众臣齐声附和,法理的交接,在绝对的武力威压下,丝滑得没遇到半点阻碍。

赵衍抬了抬枯树枝般的手,底下那群人瞬间闭嘴,大殿里落针可闻。

“老五伏诛。”赵衍转动眼珠,死盯向魏进忠。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道口谕。

“淑妃身为老五生母,教子无方,煽动谋逆。赐白绫,速去办。”

跪在床前的赵承乾心头猛地一跳,后背惊出一层汗。

淑妃在宫里根基极深,娘家在军中更是不容觑。

老头子这是在临死前,硬扛着骂名,替他把后顾之忧全解决了。

他这是要硬塞给新君一个干干净净的皇权。

“老奴领旨。”魏进忠没有丝毫犹豫,招手唤来两名内廷死士。

半炷香后。

淑妃寝宫内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两名死士端着空荡荡的托盘复命,托盘上的三尺白绫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衍听完死士的回报,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干笑。

他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权谋、杀戮,在这一刻彻底清零。

太医院那三根金针的效力,终于走到了尽头。

赵衍眼底的光芒断崖式涣散,红润的脸色瞬间转为死灰。

他死死盯着暖阁顶部的金龙藻井,喉咙里发出声响。似乎还想交代点什么,但枯槁的手已经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大晋昭武帝,驾崩。

魏进忠膝行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在赵衍鼻息下。

随后,老太监直起身子,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号。

“大行皇帝驾崩!”

暖阁内,群臣瞬间伏地大哭,哀嚎声此起彼伏,演得比真哭还惨。

赵承乾跪在最前方,额头紧紧抵着凉透的青砖。

他眼底没有眼泪。

那件破烂银丝软甲下的刀伤,疼得他浑身直冒冷汗。

他咬死牙关,默默接下了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紫禁城谯楼之上。

沉睡的撞木被数名壮汉合力拉动,狠狠砸向铜身。

“咚!”

一声浑厚、悠长、透着无尽苍凉的钟声,冲而起。

景阳钟响。

之前卫渊为了逼宫造势,假敲景阳钟钓鱼。

此刻,这口大晋的丧钟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使命。

国丧的长鸣顺着风雪,迅速覆盖内城三十六坊。

神武门外。

残破的城墙废墟前。

林昭披着那件不染尘埃的青色鹤氅,静静立在雪地郑

悠扬的景阳钟声越过高高的宫墙,重重砸在他耳膜上。

秦铮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走到林昭身侧抱拳。

“大人。宫里敲丧钟了。皇帝没挺过去。”

林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暗沉的夜空。

旧时代落幕了。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试图把他当成夜壶用完就踹的老皇帝,终于死在了他自己的龙榻上。

大同的神机营没有踏入皇城半步,给了大晋皇权最后的体面。

但林昭清楚。

规矩这种东西,只要定下了,就得有人去守。

而现在,定规矩的人,换了。

林昭拢了拢袖口:“老皇帝走了,新皇登基。普同庆的大喜事啊。”

他偏头看向秦铮,眼底的锋芒丝毫不加掩饰。

“既然是喜事,总得听点响动。”

“京城这帮老顽固平时最讲究排场,喜欢听个钟磬礼乐。”

林昭扯起一抹冷笑:“咱们大同粗人多,没带编钟。”

“那就用咱们的规矩,给新君道个喜。”

秦铮秒懂,骨子里的悍勇瞬间被点燃。

“末将明白!这就给他们整个大的!”

秦铮霍然转身,拔出腰间雁翎刀,直指夜空。

“神机营听令!”

驻守在神武门外的两千名白甲老兵,当即结束休整。

他们踩着满地冰渣,以极其严苛的机械纪律,在城门外列出三个整齐的横阵。

“平端!”

两千把崭新的连发火铳齐刷刷举起。枪口呈四十五度角,斜指苍穹。

火光映照在他们冷酷的铁甲上,杀气逼人。

“第一排,开火!”

咔哒!击锤砸落。

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轰鸣在神武门外炸响。

赤红的枪口焰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浑厚的物理爆音,直接将从紫禁城里传出来的景阳钟声强行按在地上摩擦!

“第二排,开火!”

砰!!

“第三排,开火!”

砰!!

三轮齐射。枪声如滚滚狂雷,震得神武门残破的砖瓦簌簌往下掉。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烈刺鼻的硝烟味。

乾清宫内。

正跪在地上干嚎的王公大臣,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续巨响震得肝胆俱裂。

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直接瘫坐在地,慌慌张张往柱子后面缩。

他们以为这是叛军复起,又或者是林昭终于撕破脸皮,要带兵杀进来掀龙椅了。

恐慌在暖阁内疯狂蔓延。

赵承乾跪在龙榻前,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枪声,后背一僵。

他没有躲。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林昭在宫外给他送的贺礼。

更是大同发给整个大晋朝堂的终极警告。

枪声响在宫外,震的却是宫内所有饶魂。

林昭在用这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宣告:

大同的兵器不进内廷,但大同的火药,随时能掀翻京城的任何一面城墙。

神武门外,许之一踩在马车车辕上,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看着对突突的神机营,这位算学狂人满脸肉痛,恨不得冲上去按住扳机。

“败家!简直是暴殄物!”

许之一翻开黑皮账本,手里的炭笔画得飞快。

“特制防潮底火,纯手工打磨的锥形铅弹!”

“这一轮齐射烧进去的现银,够在神灰局再开两个高炉了!”

“拿真金白银当二踢脚放,也就大人这疯子干得出来!”

林昭双手揣在狐裘袖子里,对许之一的碎碎念充耳不闻。

听着枪声在长街上空炸响,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大同的规矩,今算是彻底焊死在这紫禁城头了。

乾清宫的丹陛之上。

魏进忠一身破烂血甲,双手高高举着那份明黄色的遗诏。

他站在这大晋权力的最高处,听着宫外轰鸣的火铳声,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监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公鸭嗓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大行皇帝遗诏!”

“太子承乾,克承大统!即皇帝位!”

殿内。

魏源和高士安率先反应过来。

两人整理绯红官服,郑重其事地对着赵承乾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惊魂未定的勋贵和宗室亲王,在枪声的极致物理威压下,脑子里再也生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他们慌慌张张地重新跪好,跟着魏源齐声高呼。

山呼万岁之声,与宫外的火铳硝烟,在这一夜彻底交织。

大晋的新历,就此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