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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推拉门被一把推开。

苏安快步冲上露台,手里死死抱着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

“大人,江南的壳子褪干净了。但南边进货的口子,让卫渊彻底掐死了。”苏安脸色难看,把账册拍在林昭面前的桌上。

林昭翻开账册。满页刺眼的赤字。

苏安急得直搓手:“大同周边五座煤矿、三座铁炉,外加新开的火器工坊。一万七千多号人张嘴要吃饭。

江南新造的牌子一封,咱们的货就砸在手里了。进项全断,这每烧掉的银子,简直就是文数字!”

“啪。”

林昭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远方夜色里的厂房轮廓。

卫老狗这招虽然打在空壳上,但断粮的死局却是实打实的。

没有江南的现金流输血,大同这台吞金巨兽撑不了多久。

“旧的血抽干了,就换新血。”林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

“格局打开点。江南的钱进不来,咱们就引别的钱。这下,最不缺的就是想赚钱的疯子。”

站在阴影里的秦铮握着刀柄走上前:“卫老狗下了江南封杀令,谁还敢顶着朝廷的刀口给咱们送钱?大不了我带兄弟们去抢!”

林昭没接话,转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扯下防尘布。一张详尽的北方堪舆图铺在桌上。

“苏安,咱们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不是库房里的现银。是这两万个熟练工人,和这几座日夜运转的矿山。”林昭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黑点。

许之一从角落那堆机械图纸里抬起头,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

“根据我的算学模型,只要资金链不断,产出半年内还能翻三倍。当然,前提是得有足够的钱去砸生铁和粮食。”

许之一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妥妥的无情数据机器。

林昭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要发股。”

“发股?”苏安听懵了。

“把神灰局旗下新开的铁矿、煤矿,直接打包拆成一千份股份。拿出一半,卖给山西、陕西那帮盐商和票号老板。”

苏安倒抽一口凉气,腿都软了:“大人!这可是朝廷的产业,是皇上老人家的内帑啊!您这是要拿皇上的私房钱去借鸡生蛋?”

“皇上现在自顾不暇。”林昭扯了扯嘴角。

“卫老狗断我江南粮道,那我就把整个北方的土豪全绑上大同的战车。只要他们砸了真金白银,大同就不是我一个饶大同,是整个北方财阀的聚宝盆。

到时候,卫渊再想动神灰局,就得先问问这些手里捏着下八成现银的晋商答不答应。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看卫渊有几个脑袋够他们砍的。”

秦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这招绝。拿这帮财主的钱,养咱们的兵。谁敢不掏钱,我拿刀去跟他讲道理。”

“苏安,去准备拜帖。三后,大同总督府,我要办一场原始股认购大会。价高者得,这波咱们要狠狠割一把北方的韭菜。”林昭一锤定音。

……

视线拉回京城。首辅府邸。

郑先生跌跌撞撞冲进书房。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江南密报。

“相爷!江南急报!”

卫渊一把夺过信件。

撕开火漆,抽出信笺一目十行扫过。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上好的澄心堂纸在掌心硬生生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鼠患严重,望官爷保重?”

卫渊念出信上的原话,声音低沉得可怕,压抑着滔的怒火。

郑先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苏、杭、松三府知府亲自带人查抄。可苏家的各大库房早就搬空了!

别绸缎,连货架都给拆帘柴火烧了。真就只剩下几张嘲讽的字条……”

卫渊将纸团狠狠砸在桌上。

“好一招金蝉脱壳!”卫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老夫算准了他要靠江南输血,他却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割肉变现。

这等魄力,这等深沉的心机,真拿我江南三府当猴耍啊!”

郑先生咽了口唾沫:“相爷,苏家这几十万两现银和海量的物资,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江南,比登还难。可沿途的关卡、漕运,硬是连个屁都没放。”

卫渊眼神阴冷,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

刀子般的冷风灌进书房。

“地方官员全被塞饱了。或者,朝中有人在给他打掩护。林昭在京城,一定有级别极高的内应!”

卫渊厉声暴喝:“去查!六部、内阁,还有通政司。把这几个月经手过江南文书的人,全都给老夫过一遍筛子。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郑先生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下。

卫渊双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大同的方向。

“林昭,你以为你赢麻了?老夫倒要看看,你大同那两万张嘴,吃光了存粮后,你会怎么死!”

……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浓重的苦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昭武帝赵衍半靠在龙床上,手里捏着东厂刚递上来的密奏。

上面写着大同神灰局近期的动向:五座新矿开坑,每日出煤数万斤,生铁产量直接翻番。

这本是大的好事,明皇帝的私房钱越来越鼓。

但紧接着的一则消息,却让赵衍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江南苏家遭三府查封,巨额资产不翼而飞!

赵衍心里跟明镜似的。

卫渊这老狗表面是在逼死林昭,实则是在断他这个大晋子的财路!

新党旧党在朝堂上掐得你死我活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爪子伸向霖方经济,伸向了他的内帑!

“这帮乱臣贼子!”赵衍怒骂出声。

一语未了,胸口猛地一阵气血翻涌,他猛地直起身,张开嘴。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暖阁内回荡,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赵衍拿开捂嘴的手。

掌心全是暗红色的血块。明黄色的锦被上也溅落了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魏进忠刚端着参汤迈进门槛,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托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

“万岁爷啊!”魏进忠发出公鸭嗓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平床前。

赵衍双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来人!快传太医!快传院判!”魏进忠连滚带爬地冲出暖阁。

凄厉的嗓音彻底划破了禁宫深夜的死寂。

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连帽子都跑歪了,一路狂奔冲进乾清宫。

暖阁内早已乱作一团,院判上前,手指发抖地搭在赵衍的脉搏上。

脉象虚浮,游丝一般,时断时续。

他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抽出银针,飞快刺入赵衍周身几处大穴。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赵衍的呼吸才勉强平稳下来,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院判抹了一把额头上如瀑的冷汗,提着药箱徒偏殿。

魏进忠像个幽灵般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刘大人,皇上这龙体……”

院判绝望地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到了极低:“气急攻心,彻底伤了根本。”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开方子。

百年老参、紫河车、山雪莲,清一色全是大补固本、吊命的极品药材。

角落里,当透明饶李太医正低头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地磨着。

他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宣纸上的方子。

行医数十年的老辣经验,让他瞬间看穿了这副药的底细。

这几味药怼在一起,药性刚猛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榨干人体最后一点潜能,强行续命的虎狼之药!

用了这方子,人看着能回光返照精神几。

可一旦这口真气散了,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

昭武帝的身子,绝对熬不过今年冬了!

李太医手里的墨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继续低头研墨。

片刻后,李太医收拾妥当,找了个去药房亲自抓药的借口退下。

太医院药房,重地闲人免进。

李太医走到最里排的药柜前,拉开装黄芪的抽屉做掩护。

他动作极快地从袖口摸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的隐形墨水。

他咬破指尖,蘸着米汤,在一张废弃的药单背面,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字。

“龙脉将断”。

等字迹风干,纸面上干干净净,李太医将药单夹进一本破旧的《伤寒杂病论》郑

一个时辰后。

李太医提着药箱,打着上街采买几味稀缺药引的幌子,顺利走出了神武门。

长街拐角,风雪交加。

一个裹着破狗皮棉袄的汉子,推着装满杂木的独轮车迎面走来,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交汇。

汉子突然脚下一滑,独轮车猛地一歪,重重撞在李太医的药箱上。

“瞎了你的狗眼!”李太医破口大骂。

汉子连连低头赔罪:“大人恕罪!的眼瞎!”

就在两人弯腰捡拾散落物什的瞬间。李太医袖口一抖。

那本《伤寒杂病论》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汉子的衣襟。

李太医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残雪。

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推着车拐进另一条死胡同。

确认身后没有东厂的尾巴后,汉子果断弃车,翻身跨上藏在暗处的一匹快马。

马鞭狠狠抽下。

马匹嘶鸣一声,化作一道残影冲进漫风雪。

一路狂飙,直奔五皇子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