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内死一般寂静。
冷风顺着窗缝直往里灌,烛火被扯得东摇西晃。
赵承乾双手死死揪着头发,整个人快崩溃了。
权力的反噬来得太快,直接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这把火是他为了政绩自己烧起来的,现在火势失控,眼看就要烧穿他监国太子的龙椅垫子。
魏源转过身,走到窗边。
今晚的月色极冷,照在汉白玉台阶上,透着股肃杀。
“殿下,此事若处理不好,臣这颗入阁不到两月的脑袋……”
“够不够给旧党那帮老狗祭旗的?”
赵承乾身子猛地一抖。
真到了那一步,卫渊绝对不会只杀一个魏源。
整个新党,所有跟神灰局沾边的人,全都会被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宋濂看着外面的夜色,突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
“算算日子,苏安快马加鞭传去大同的急信,林大人应该收到了。”
“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看林大人在大同,能不能赶在钦差上路前,把这给掀了。”
……
千里之外,大同总督府,书房。
苏安的飞鸽传书墨迹未干,薄薄一张纸被秦铮拍在桌上时,还带着信鸽的体温。
林昭扫了两眼信纸,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着的江南舆图,平铺在长案上。
图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府县的商路和水道。
秦铮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杀气比外头的寒风还冷。
“这帮老东西,真是把不要脸三个字玩出了花。”
秦铮狠狠啐了一口。
“贪了一辈子,吃得满嘴流油,现在倒好,拿底层老百姓当枪使。”
“织户没饭吃是机器造成的?那些织户的重税被谁刮走了?粮价被谁炒上去的?纯纯的又当又立!”
林昭没接话。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舆图上重重圈出三个点。
苏州。
杭州。
松江。
三个墨圈像三颗砸在棋盘上的黑子,力透纸背。
紧接着,他又从这三个点各引出一条黑线,三条线蜿蜒北上,最终死死汇聚到同一个位置,京城。
秦铮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这哑谜。
林昭放下笔,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秦铮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林昭这么久,知道这位=大人此刻正在脑子里疯狂推演。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盆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林昭倏地睁开眼,目光清亮,透着股勘破全局的极致冷酷。
“秦铮。”
“在。”
“你还记得我讲过当年在吴县,把新织机的图纸送给明德社的事吗?”
秦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事儿他想起来就肉疼,一座金山拱手送人,简直是在割肉。
“记得。您那叫借力打力,拉人下水。”
“同样的路数。”
林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外面黑沉沉的幕,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旧党机器抢了百姓的饭碗。”
“他们拿民意做局,那我就让百姓自己去京城话,看看机器到底是抢了他们的饭碗,还是给了他们一锅更大的肉汤。”
秦铮眉毛猛地一挑:“怎么?”
林昭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
“把苏安叫来。”
不到半炷香,苏安披着件歪斜的棉袍冲了进来。
眼圈发黑,胡子拉碴,浑身上下透着股纯度极高的牛马打工人怨气。
刚迈进门,苏安就开始疯狂倒苦水。
“大人!江南那批货我已经按您的跳楼价往外甩了,眼下出了七成。”
“剩下三成在松江府,当地掌柜买家压价压得要喝咱们的血……”
“松江那批不急。”林昭挥手打断他。
“坐下,我口述一封信,你立刻记。”
苏安赶紧从袖子里摸出本子和炭笔,端端正正坐好。
林昭闭目沉思了片刻,开口如刀:
“急递宋濂。”
“第一,让他立刻去找户部主事陈木,从神灰局的绝密存档里,调出两份底账。”
“哪两份?”苏安紧跟着问。
“第一份,大同三年来,因神灰局各类产业获得生计的人员总册。矿工、筑路工、纺织工、运输队、窑厂匠人,一个都不许漏。”
林昭敲了敲桌子,咬字极重。
“每个饶姓名、籍贯、来大同之前干什么、现在一个月挣多少现银,全部给我列得清清楚楚。”
苏安的炭笔刷刷飞写,写到一半猛地抬头:“大人,这名册拉出来,少得有上万人吧?”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林昭报出一个精准到个位的数字。
苏安倒抽一口凉气,手腕直抖。
“第二份,吴县织造公会从成立至今的旧织户转型清册。”
“有多少人从手工织布转成了操作机器的熟练工,有多少人去了蜂窝煤作坊,有多少人进了苏家商队跑运输。每条记录后面,必须有本饶亲笔画押按手印。”
苏安越写越心惊肉跳。
“第三。”林昭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机。
“告诉宋濂,让陈木把这两份清单,直接砸到太子的案头上。”
林昭停顿了一下。
“附一句话:别跟他们扯什么祖宗成法。告诉旧党,解决失业的唯一办法,不是砸碎饭碗,而是把盘子做大!想替百姓做主,那就拿真金白银的账本出来对线!”
苏安的炭笔悬在半空,半没敢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烛光下林昭那张年轻得过分,却深不可测的脸。
“大人……您是要用大同和吴县的数据,去堵京城御史台的嘴?”
“我只负责给太子递一把最快的刀。”林昭冷笑一声。
“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他这个监国太子的事。”
秦铮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万一太子怂了,不敢用呢?”
林昭瞥了他一眼,眼神像看穿了所有底牌的庄家。
“他不用也得用。他现在屁股底下全是火,郑良甫的折子逼到了眼前,卫渊的刀架到了脖子上。”
“他要是这会儿缩了,这辈子就准备在东宫当个废物吧。”
秦铮咧嘴一笑,彻底踏实了。
林昭又转向苏安:“信写完立刻发走,用最快的那批信鸽。另外——”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直接抛给苏安。
“去内库,把那套极品玻璃酒具取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好,走八百里加急的暗线送去京城。”
苏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一脸茫然:“大人,这宝贝送给谁?”
“宋濂知道该往哪家府邸送。”林昭没有点破。
苏安不敢再问,抱着本子狂奔而出。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铮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三个墨圈看了半,眉头又皱了起来。
“大人,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
“卫渊那老狐狸绝对不会只出这一刀。您这两份清单递上去,最多破了他们在朝堂上的局,他肯定还有阴招在后头。”
林昭点零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当然樱”
“那您不提前防着点?”
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看着被烧得通红的兽金炭,火光映透了他的瞳孔。
“我信里没写的那样东西,才是接下来真正要跟他们拼命的战场。”
秦铮愣了愣,试探着问:“钱?”
“对。”
林昭转过头,语气森寒如铁。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永远是国库里的银子。他们想玩釜底抽薪,那我就用资本入局,抽干江南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