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雪刚化,空气里透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养心殿的消息封得死死的。
魏进忠连太医院的药渣都亲自盯着人烧成灰,再和水冲进御沟里。
但在这座权力的中心,最不缺的就是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人。
太医院王院正连续三没回家,吃住全在太医院的值房。
这事儿太反常了。
卫府,书房。
郑先生拢着袖子站在地龙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首辅,王院正的徒弟透了口风。是这几太医院库房里,百年老参和几味猛药走得极快。”
卫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两枚核桃。
喀啦喀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特别清楚。
“皇上今年才四十出头。”卫渊面无表情,声线平稳。
“但这几年殚精竭虑,又被国库的事逼得急火攻心。这口逆血要是吐出来,赡就是龙体根本。”
郑先生点点头。
“皇上要是倒了,这朝局可就彻底洗牌了。首辅,咱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卫渊手里的核桃停了。
“急什么。只要皇上还剩一口气,这就塌不下来。不过这阵子,让咱们的人都安分点。别去触霉头。”
就在卫府盘算的时候,东宫的崇文殿里,气氛已经快要炸了。
太子赵承乾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殿里来回走动。
地上的金砖都快被他踩出坑来了。
魏源和宋濂坐在下首。
魏源坐得笔直,眉头拧着,宋濂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子。
“两位大人!父皇病重的消息,你们都听了吧?”赵承乾停下脚步,声音直发飘。
“父皇要是真挺不过去,这大晋的担子可就落到孤的肩膀上了!”
他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但更多的是恐惧。
老五还没死心,卫渊那个老狐狸还活着。他这储君当得本来就如履薄冰。
赵承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老五最近像疯狗一样,串联礼部那帮酸儒,拿什么礼教规矩来恶心孤。这纯粹是道德绑架啊!孤都快烦死了!”
魏源看着太子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
这位太子殿下,终究还是缺零帝王的定力。
“殿下。”魏源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铁砧。
“陛下龙体欠安,若命殿下监国,这是大的信任。”
赵承乾连连点头:“对对对,父皇还是信任孤的。”
“但这更是大的险地。”
魏源话锋一转,直接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赵承乾愣住了:“魏阁老这话怎么?”
“殿下想想。内阁卫渊虎视眈眈,他手底下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殿下犯错。”
魏源站起身,直视太子的眼睛。
“五皇子那边也绝对不会甘心。殿下若接了这监国的担子,便要做好被百官拿放大镜审视的准备。”
“您批出去的每一道折子,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赵承乾被这番话吓得后背冒冷汗。
他跌坐在椅子上,咽了口唾沫。
“那……那孤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魏源重新坐下,目光沉静。
“臣送殿下八个字。萧规曹随,不做不错。”
赵承乾品了品这八个字,格局一下子没打开。“魏阁老的意思是,让孤当个泥菩萨?”
“正是。”魏源毫不避讳。
“只要殿下在监国期间不推任何新政,不给人留下攻讦的把柄。稳住局面,就是最大的胜利。”
“那帮人激您,就是想让您乱了方寸。您越是气定神闲,他们越是无从下口。”
“可九边贸易的事才刚开头啊!国库还等米下锅呢!”赵承乾急了。
他尝过抄家的甜头,也知道银子有多重要。现在让他收手,他哪里甘心。
一直没话的宋濂,这时候放下了茶碗。
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魏阁老老成谋国,这八个字是保命的真言。”
宋濂笑着打圆场。
“京城这边,殿下稳坐钓鱼台就是。至于九边贸易,那不是还有大同吗?”
魏源瞥了宋濂一眼。
他知道宋濂是林昭的人。
这子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他比谁都清楚。
“大同那边,林昭最近有什么动静?”魏源直接问。
宋濂拱了拱手:“林大人最近忙着算账呢。东厂去了好几个算盘高手,林大人正陪他们喝茶对账。账面做得比脸都干净,主打一个透明公开。”
魏源冷哼一声。
那混账子要是真能老老实实地对账,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肯定又在背地里鼓捣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赵承乾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总算稍微踏实了一点。
只要大同那只下金蛋的鸡不出事,他这个太子就有底气。
“好。孤就听魏阁老的。萧规曹随,绝不主动惹事。”赵承乾拍板。
宋濂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太子想不惹事?
卫渊能答应吗?林大人能答应吗?
这京城的水,可是越搅越浑了。
转眼七过去。
养心殿的大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魏进忠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踩着碎步走出了大殿。
满朝文武跪在奉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寒风吹得官服猎猎作响,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奉承运皇帝,诏曰!”
魏进忠那特有的公鸭嗓在广场上空回荡。
“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废弛。”
重点来了。
所有人竖起耳朵。
“特命太子赵承乾监国,代理日常政务。内阁辅政,百官协同。”
圣旨念完,底下鸦雀无声。
太子赵承乾跪在最前头,双手高举过头顶接旨。
“儿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乾磕头谢恩,心里乐开了花。
这监国的大权终于落到他手里了,这波简直血赚。
但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卫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退朝后,卫渊回到府里,直接进了书房。
郑先生早就等在里面了。
“首辅,这圣旨……”郑先生欲言又止。
卫渊脱下大氅,扔给旁边的下人。
“听出里面的门道了吗?”卫渊走到火盆边烤火,语气平淡。
郑先生凑上前两步。
“皇上用的是监国,而非摄政。用的是辅政,而非听政。”
“算你还没瞎。”卫渊冷哼一声。
这四个字的差别,可是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