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乡间土路的潮气,贾东旭就已经揣着那五块钱,踏上了去往秦淮茹乡下娘家的路。
这五块钱,是易中海昨晚亲手推到他面前的,皱巴巴的票子被易大爷摩挲得边角发软,分量却重得压人。
易中海没半句重话,只淡淡几句,就掐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软肋——
工作、脸面、在四合院的立足之地,还有他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唯一依仗。
贾东旭不敢不去,也不能不去,秦淮茹躲回娘家已经快一个星期,这个家早就散得不成样子。
贾张氏哭抢地骂他没用,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全是藏不住的鄙夷和嘲讽。
可他骨子里的窝囊、自私、刻进骨头里的抠门,却不会因为要去接媳妇回家,就有半分改变。
从四合院走到长途汽车站,再挤上晃悠悠的班车,一路颠簸半个时辰。
贾东旭的手始终按在贴身的衣兜上,把那五块钱攥得发热发潮。
班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窗外的田畴一片枯黄,正是一九六零年最难熬的光景。
地里的收成薄得可怜,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粮食比金子还金贵,别细粮,就连能下咽的糠饼、红薯干,都成了稀罕物。
班车到站停下,贾东旭跟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下了车。
脚刚沾地,先没急着往秦家走,而是左右张望了一圈,钻进了路边镇子上不起眼的黑市集剩
他心里的算盘,从昨晚接过钱的那一刻就打得噼啪响。
易中海给的是整整五块钱,在这饿殍遍地的年景,五块钱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可贾东旭从没想过要把这笔钱全花在讨好秦家、接回媳妇上。
他这辈子,抠门算计、爱占便宜、私藏私房钱早就成了本能,就算是上门赔罪、求媳妇回家,他也得先把自己的好处捞足。
站在乱糟糟的集市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红薯干、土烟和劣质烧酒的味道。
贾东旭咬了咬牙,手伸进衣兜,把五块钱轻轻抽出来。
指尖捻过四张一块的票子,毫不犹豫地抽出两张,飞快地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回了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用针线缝过的暗兜牢牢锁住,半点都不打算露出来。
这两块钱,是他的私房钱。
回去可以买几包最便夷烟,抽上大半个月,剩下的钱,还能偷偷买两个窝头,填填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至于秦淮茹在娘家过得好不好,秦家会不会因为礼物寒酸给他脸色看,全都排在他自己的舒坦后面。
扣下两块钱,剩下三块,贾东旭又抠出两毛钱,揣在裤兜里留作路上喝水、应急的零碎开销。
真正能拿出来买礼物的,只剩下两块八毛钱。
换做旁人,上门接回赌气回娘家的媳妇,又是自己理亏赌光了家底,怎么也要咬牙买两斤粗粮、一点能入口的吃食,哄一哄岳父岳母,安抚一下受了委屈的媳妇。
可贾东旭不一样,他这辈子好烟好酒,唯独舍不得在家人身上多花半分钱。
他抬眼扫了一圈集市,直奔最角落卖散装烧酒和土烟的摊位。
饥荒年景,粮食金贵,能入口的吃食价格高得吓人,还大多要票证,可烟酒不一样。
尤其是乡下作坊酿的红薯干烧酒、农户自己卷的土烟条,不用任何票证,只收现金,价格还便颐很。
贾东旭往摊位前一站,缩着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子:
“老板,给我拿两瓶最便夷红薯酒,再来一条最次的土烟卷。”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满脸颓丧,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如意的,也没多招呼。
他弯腰从地上拎出两瓶贴着简陋黄纸的烧酒,玻璃瓶子粗糙得很,里面的酒液浑浊,一股子冲鼻子的薯干味。
又扔过来一条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土烟,烟丝粗糙,呛得人嗓子发疼,是最底层苦力才抽的便宜货。
“两瓶酒,一条烟,一共两块八,一分不少。”
贾东旭心疼得嘴角抽了抽,磨磨蹭蹭地把三块钱递过去,接过摊主找的两毛钱,攥得紧紧的,连一句还价都不敢。
他不是不想还价,是怕摊主烦了不卖给她,更怕自己多花一分钱,就少留一分私房钱。
就这么着,易中海给他用来接回媳妇、安抚秦家的五块钱,被他硬生生私藏了两块。
只花两块八,买了两瓶劣质红薯酒、一条最便夷土烟,除此之外,半点能入口的吃食、半点给孩子的零嘴都没买。
他拎着用草绳捆着的酒和烟,站在集市口,低头看了看手里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礼物,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觉得自己精明至极——
既花了钱买了礼物,不算空手上门,又落下了大半的钱在自己兜里,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秦家会不会生气,秦淮茹会不会心寒,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从集市到秦家所在的村子,还有半里地,贾东旭拎着酒和烟,脚步拖沓,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心里没有半点接媳妇回家的急切,反倒满是不情愿和忐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次上门,等着他的不会是好脸色,只会是秦家满门的数落、嘲讽,还有秦淮茹冰冷的眼神。
要不是易中海拿工作拿捏他,要不是贾张氏在家撒泼骂街,要不是没了秦淮茹,他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这辈子都不想踏足秦家的门。
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空,贾东旭低着头,顺着乡间路往村子里走。
路上遇到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城里人,他也不敢抬头看人,只顾着缩着脖子往前走,活像一只过街的老鼠。
没走多远,那座熟悉的土坯院墙就出现在了眼前,院墙不高,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茬耐寒的青菜,烟囱里没有冒烟,想来还没到做午饭的时辰。
这就是秦淮茹从长大的家,也是他曾经来过几次,却从来没被真心相待的地方。
贾东旭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柴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推开,院子里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最先映入贾东旭眼帘的,不是迎出来的秦家父母,不是坐在灶房门口择材秦淮茹。
而是坐在院中央板凳上,正晒着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的女人。
贾东旭的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手里拎着的酒和烟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院门口,半都挪不动步子,满脸的震惊、错愕,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失态。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印象里的秦湘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梳着两根粗麻花辫,满脸青涩腼腆、话都不敢抬头的乡下姑娘。
瘦瘦巴巴,带着庄稼人孩子特有的单薄和土气,站在秦淮茹身边,就是个不起眼的丫头。
可眼前坐在院子里的女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她穿着一身干净合体的细布衣裳,颜色素净却平整利落,没有半点补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了一个干净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脖颈。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莹润饱满,透着健康的红晕,再也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样子,眉眼舒展,温柔温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已婚妇人独有的柔和气韵。
腰身微微丰腴,身姿圆润舒展,整个人被养得白白嫩嫩,浑身都透着一股被人捧在手心里疼出来的娇态和安稳。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单薄,完完全全是一副风韵正好、端庄温婉的已婚少妇模样。
贾东旭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湘茹。
他脑子里文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疑惑。
怎么当年那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变成了这副模样?
看这穿着、这气色、这周身的气韵,分明是嫁了好人家,被丈夫宠着、日子过得富足安逸,才养得出这样的身段和神采。
可他从来没听秦淮茹提过湘茹定亲、出嫁的事。
什么时候嫁的?
嫁给了谁?
为什么这么低调?
为什么嫁了人,还一直住在娘家,不回婆家去?
无数个疑问在贾东旭的心里疯狂翻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秦湘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满心的好奇和诧异,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他刚往前挪了半步,对上秦湘茹抬起来的、淡淡疏离的目光,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所有的好奇、所有想问出口的话,全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头也跟着低了下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不敢问。
一来,他自己理亏在先,赌光了家里的家底,逼得秦淮茹走投无路躲回娘家。
他是上门赔罪的窝囊女婿,在秦家本就抬不起头,没资格打探姨子的婚事。
二来,秦湘茹如今已是出嫁的妇人,他一个姐夫,盯着出嫁的姨子反复打量,本就不合规矩,要是被秦家父母、被秦铁牛看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臭骂。
三来,他骨子里的懦弱和窝囊刻进了骨头里,面对秦家任何人,他都直不起腰杆。
别开口追问,就算是对方给他脸色看,他也只能低着头受着,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只能把满心的震惊、好奇、疑惑,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偷偷瞟一眼,就慌忙挪开目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